《跟我一起读书吧》第四期

“同一套逻辑,不同的使用者”


我想从一个观察开始。

过去几期我们一直在聊硅谷——Google、Facebook、Amazon。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感觉:Zuboff描述的这套逻辑,不是某一个地方特有的现象。

它是一套技术基础设施,加上一套对人类行为数据的理解方式。

这套基础设施,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人,用于不同的目的。

今天我们来聊这件事。


先回到一个基本问题

我们前几期建立了一个框架:监控资本主义的核心,是把人类的行为数据提取出来,转化成预测产品,然后用来影响和塑造行为。

驱动这套系统的,在西方主要是商业逻辑——广告收入,行为期货市场,股东回报。

但Zuboff在书里问了一个问题:这套基础设施,如果不是为了卖广告,而是为了其他目的,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已经有了不同的答案。


商业监控的边界在哪里

我们先把西方的情况说清楚。

在硅谷模式里,数据的主要流向是广告市场。平台收集你的行为数据,卖给广告商,广告商用这些数据向你推送更精准的广告。这套系统的目标,是让你买更多东西,点更多广告,在屏幕前停留更长时间。

但这套系统有没有边界?

Zuboff的答案是:没有自然的边界。

只要有新的数据来源,这套系统就会往那里扩展。从搜索记录到位置数据,从社交媒体到智能家居,从可穿戴设备到儿童玩具。每一次扩展,都有一个听起来合理的理由——更好的服务,更个性化的体验,更方便的生活。

但扩展的方向,从来不是由用户决定的。


当同样的技术遇到不同的需求

现在我们来看另一种情况。

同样的技术基础设施——大规模数据收集、行为分析、预测模型、实时干预——如果使用者的目标不是卖广告,而是别的什么,会发生什么?

这里我想插入一个离我们更近的例子。

2016年,一家中文搜索引擎宣布,他们的大数据实验室正在利用来自六亿用户的位置数据,追踪和预测整个经济体的动态——就业指数、消费指数,甚至某家科技公司在特定季度的营收预测。

研究人员写道,他们是第一个通过挖掘如此大规模、细粒度的时空数据来衡量一个主要经济体的团队。

一家私人公司,通过追踪六亿人的位置,建立了一套比官方统计更实时、更精准的经济监测系统。这不是未来的科幻场景,这是已经发生的事情。

这种能力,对不同的使用者,意味着完全不同的东西。对一家公司来说,它意味着更精准的商业决策。对一个政府来说,它意味着对人口流动、社会情绪、经济状态的实时掌握。

数据本身是中立的。使用数据的人,决定了它的意义。


新冠疫情:一次大规模的实验

2020年开始的新冠疫情,给了全世界一个观察这套逻辑的特殊窗口。

在很短的时间里,许多国家和地区建立了基于手机数据的人口追踪系统——健康码、行程记录、接触者追踪。

从技术角度看,这些系统和监控资本主义的基础设施高度重叠:大规模收集位置数据,实时分析行为,根据分析结果限制或允许特定行动。

在公共卫生紧急状态下,这些措施有其合理性。很多人也愿意接受这种权衡——用一部分隐私,换取更安全的公共环境。

但Zuboff在书里反复强调一件事:紧急状态下建立的基础设施,往往不会随着紧急状态的结束而消失。

这套追踪系统,在疫情之前不存在。在疫情期间被快速建立。在疫情之后,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地方,继续存在。

这个模式,和Google当年的故事惊人地相似——生存压力下的"暂时"措施,后来变成了永久的基础设施。


两种模式,一个共同点

读到这里,我想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

西方的商业监控模式和其他地方的监控模式,表面上看目标不同——一个是卖广告,一个可能是别的。但它们有一个深层的共同点:

普通人的行为数据,在没有真正知情同意的情况下,被用于服务于普通人之外的目标。

在商业模式里,你的数据服务于广告商的利益。在其他模式里,你的数据服务于其他目的。但在这两种情况下,你都不是真正的受益者,你是原材料。

Zuboff把这个概括得很清楚:监控资本主义单方面宣称人类经验是免费的原材料。

“单方面"这三个字,是关键。没有经过谈判,没有经过同意,没有给你选择的机会。


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想在这期结尾留一个问题,不给答案,只是希望你想一想。

我们通常把隐私问题理解为个人问题——我的数据,我的隐私,我的选择。但Zuboff说,这个框架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因为监控的真正影响,不只是发生在个人层面。当一套系统可以在大规模人群中追踪、预测、塑造行为,它改变的不只是个人的选择,而是整个社会的运作方式——人们如何形成观点,如何做决定,如何理解什么是正常的。

她把这种新型的权力叫做"工具主义权力”(Instrumentarian Power)。不是通过暴力,不是通过意识形态,而是通过对行为的精密管理,来实现对社会的塑造。

这种权力,在商业公司手里是一种形态,在其他使用者手里,可能是另一种形态。

但不管是哪种形态,Zuboff的问题都是同一个:谁有权利这样做?谁授权了他们?


好,第四期到这里。

我们今天没有停留在硅谷,而是往更大的图景看了一眼——同样的技术逻辑,在不同的地方,被不同的力量使用。商业监控和其他形式的监控,目标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普通人的行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服务于他人目标的原材料。

下一期是这本书的最后一期。Zuboff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我们能怎么办?她的答案是什么,我的看法是什么,我们下期见。

这里是《跟我一起读书吧》,我是Allen。


Last modified on 2026-06-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