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能怎么办？”

这是这本书的最后一期。

前四期我们把这套系统的逻辑说清楚了——它是什么，它怎么运作，它扩展到了哪里，它在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形态存在。

现在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知道了这一切，我们能怎么办？

这也是很多读者读完这本书之后最想问的问题。Zuboff用了将近一半的篇幅来建立论述，然后在最后给出她的答案。我先说她的答案，然后说说我自己的想法。

先说一个让很多人失望的现实

我要先说一件可能让你有点失望的事。

Zuboff没有给你一个操作手册。她没有说"你应该删除这些App"，或者"用这个工具保护你的隐私"，或者"每天做这五件事就安全了"。

这不是因为她不关心普通人能做什么，而是因为她认为，把这个问题变成个人的技术防护问题，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她的理由是这样的：监控资本主义是一个系统性的问题，不是个人行为问题。就算你今天删掉所有的社交媒体，换掉手机，用现金付款，你依然生活在一个被这套系统塑造的世界里——你看到的信息、你身边的人的行为、你所在社会的公共讨论，都已经被这套逻辑深度渗透了。

一个人的退出，改变不了系统的运作方式。

所以她的答案，是在更大的层面上寻找解决方案。

Zuboff的答案：命名、认知、行动

Zuboff在书里提出了三个层次的回应。

第一个层次：命名（Naming）

她认为，我们首先需要一个准确的语言来描述正在发生的事情。

在这本书出版之前，很多人用"数字经济"、“平台经济”、“数据驱动"这些词来描述这套系统。这些词听起来中性甚至积极，掩盖了这套系统的真实本质。

Zuboff创造了"监控资本主义"这个词，就是为了给这件事一个准确的名字。因为你没有办法对抗一个你无法命名的东西。

历史上有过类似的时刻。工业革命早期，童工、十六小时工作制、工厂污染，这些都被当成"进步的代价”，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直到有人给这些现象命名，说这是剥削，这是不公正，改变才开始有了可能。

她认为我们现在处于类似的历史节点。

第二个层次：认知（Knowing）

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改变的前提。

Zuboff花了这本书的大部分篇幅做的，就是这件事——把这套系统的运作机制完整地呈现出来，让读者真正理解，而不是隐约感觉。

她相信，当足够多的人真正理解了这套系统的本质，社会态度就会改变。就像当人们真正理解了工厂污染对健康的影响，环境保护立法才成为可能。

第三个层次：行动（Acting）

这里Zuboff的论述转向了政治和法律层面。

她认为，最有效的改变必须通过立法和监管来实现。个人的消费选择改变不了系统，但法律可以。

她提出了几个具体的方向：

第一，数据所有权。你产生的数据，应该属于你，而不是平台。平台使用你的数据，应该需要真正意义上的知情同意，而不是那些没有人会读完的条款。

第二，行为修正的禁止。对人类行为的大规模实验性干预，应该受到监管，就像医疗实验需要伦理审查一样。

第三，预测产品市场的规范。行为期货市场的存在本身，应该受到质疑和约束。

她把这些比作20世纪初的劳工运动和环境保护运动——都是面对强大的商业利益，通过长期的社会运动和立法斗争，最终改变了规则。

但这真的可能吗？

读到这里，我有一个诚实的感受——Zuboff的答案是有力量的，但也是漫长的。

劳工运动花了几十年。环境保护立法花了几十年。而监控资本主义的扩展速度，比工业时代的任何变化都要快得多。

而且还有一个现实的问题：推动这些改变需要政治意愿，而政治本身也已经被这套系统深度渗透——选举广告、社交媒体的信息操控、政治人物对科技公司的依赖——这些都让系统性的改变变得更加困难。

所以Zuboff的答案，我觉得是正确的方向，但不是一个让人感到轻松的答案。

那普通人呢？

我知道你可能还是想知道——在等待系统性改变的漫长过程里，作为一个普通人，有没有什么是可以做的？

我自己的想法是这样的。

完全的退出是不现实的，也不必要。但有一种东西是你可以保留的，而且这套系统最害怕的——就是意识。

Zuboff在书里说，个人意识是行为操控的敌人。这套系统运作的前提，是你不知道，或者你不在乎。

当你知道一个推送为什么出现，当你理解一个算法在试图做什么，当你能够辨认出哪些情绪反应是被设计出来的——你就已经在这套系统里保留了一部分自主性。

不是说你就免疫了。没有人能完全免疫。但清醒地使用这些工具，和浑然不觉地被这些工具使用，是不一样的。

这也是我做这个节目的原因之一。不是要告诉你该怎么做，而是希望我们一起，对自己生活的这个世界，有更清醒的理解。

这本书最后说了什么

Zuboff在书的结尾，说了一段我觉得非常有力量的话。

她说，监控资本主义的领导者们相信我们会接受这一切，就像Steinbeck笔下的农民接受了银行的逻辑一样——因为它成功了，因为它有效，所以它的规则一定是对的，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但她说，我们看清楚了这套系统的内在逻辑，就知道事实并非如此。这套系统是人做出来的，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由特定的人，做出的特定的选择。

它可以被改变。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去改变它。

而我们，可以选择不同。

我自己读完这本书的感受

最后，我想说一下我自己读完这本书的整体感受。

这本书很厚，读起来不轻松。Zuboff是学者，她的论述非常严密，有时候也很dense。但我觉得读这本书的价值，不只是获得信息，而是获得一个框架——一个理解我们所处数字世界的框架。

读完之后，你再打开手机，再刷推送，再点击"同意"，感觉会不一样。不是说你会变得愤怒或者偏执，而是你会更清楚地知道，这个界面背后是什么，这个推送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这个"免费"的服务真正的代价是什么。

这种清醒，我觉得是值得的。

这本书的中文版有出版，但如果你有能力读英文原著，我建议读原著。不只是因为翻译的问题，而是因为Zuboff的语言本身非常精确，很多关键概念在原文里有一种中文很难完全传递的力量。

好，《监控资本主义时代》我们就聊到这里。

五期，从这套系统的诞生，到它的机制，到它的扩展，到它在不同地方的不同形态，到最后我们能做什么。

这是《跟我一起读书吧》第一本书的完整旅程。

下一本书，我们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这里是《跟我一起读书吧》，我是Allen。

Last modified on 2026-06-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