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手机、你的家、你孩子的玩具”

我最近有一个经历，相信很多人都有过。

我在某个平台上搜索了一个话题——就随手搜了一下，也没有特别深入去看。然后接下来几天，不管我打开哪个App，相关的视频、文章、推送，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要求。但它们就来了。

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我身边有朋友跟我说过：他们明明没有搜索任何东西，只是跟朋友聊天提到了某样东西，或者只是心里想了一下，然后手机上就推送出来了。

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我的手机在监听我吗？

答案比这个更复杂，也更令人不安。不是因为它在偷听你说话，而是因为它对你的了解，已经深到不需要偷听了。

上一期我们讲了监控资本主义的三个核心概念——行为剩余、预测产品、行为修正。我们看到了这套逻辑是怎么在Google身上诞生的。

但Google只是起点。

这套逻辑一旦被证明有效，就开始向四面八方扩展。今天我们要聊的，是它扩展到了哪里——从你的手机，到你的家，到你孩子的玩具，再到你的身体。

你的手机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们先从手机说起。

大多数人知道手机会收集位置数据。但Zuboff在书里引用的研究，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件事的规模。

2013年，MIT和哈佛的研究团队做了一项研究。他们发现，由于每个人的移动轨迹都有独特的规律性——你每天上班的路线，你周末去的地方，你习惯在哪里吃饭——任何一个有工具的分析师，都可以从一个大型匿名位置数据集里，精确提取出某一个特定个人的移动模式。

位置数据根本无法真正匿名化。普林斯顿的两位计算机科学家直接说：目前没有任何已知的有效方法可以做到这一点。

但位置数据只是开始。

你手机里的传感器——加速度计、陀螺仪、磁力计——这些看起来无害的东西，可以用来推断你在做什么，你的情绪状态，甚至你的健康状况。研究显示，这些传感器数据可以用来识别你是在走路还是在跑步，你今天是不是睡眠不足，你现在是不是在开车。

而且这一切，不需要你连接网络。有公司已经开发出了芯片，可以在你完全离线的状态下，追踪你的位置、你走了多少步、你在哪个楼层、朝哪个方向移动。

这一切只依赖一件东西——那个你手里拿着的设备。

你的家，也不再是你的避风港

手机还只是随身携带的设备。更深的渗透，发生在你家里。

Google Home、Amazon Echo这类智能音箱，被设计成一个永远在线、永远在听的助手。Google CEO Sundar Pichai在介绍Google Assistant的时候说，他们希望跟用户建立一种"持续的双向对话"，帮你处理生活里的每一件事。

听起来很方便。但Zuboff问了一个问题：这种便利的代价是什么？

她在书里写道——曾经是你搜索Google，现在是Google搜索你。

这句话我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停了很久。

智能家居设备会记录你家里的对话、你的日常习惯、你几点起床、你喜欢把房间保持在什么温度、你的购物习惯、你的健康状况。这些数据拼在一起，描绘出的是一个比任何调查问卷都完整的你。

Zuboff把这个过程叫做"rendition"——你的生活被一点一点地提取出来，转化成数据，进入这个系统。

你孩子的玩具

这是书里让我感觉最不舒服的部分之一。

有一款叫做Cayla的智能娃娃，可以跟孩子对话，回答问题，讲故事。听起来很有趣，很有教育意义。

但这款娃娃在收集什么？孩子跟它说的每一句话。孩子的声音、孩子的问题、孩子在想什么、孩子喜欢什么——这些数据都被传输出去，用于商业目的。

2017年，德国联邦网络局把这款娃娃定性为非法监控设备，要求家长销毁手中的产品。

美国的监管机构当时没有采取行动。

Zuboff写道，这些联网玩具、智能娃娃屋，正在为下一代做准备——让他们从小就习惯生活在一个自我和市场之间没有边界的世界里。等他们长大，他们不会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因为他们从来不知道另一种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读到这里，我想到一件事——这不只是隐私问题，这是关于下一代人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理解"正常"的问题。

你的身体

监控的边界继续往里推。

保险公司开始对这套逻辑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穿戴设备可以追踪你的心率、睡眠质量、运动量、饮食习惯。这些数据对保险公司来说极有价值——他们可以更精准地评估你的风险，调整你的保费，甚至在你"不健康"的时候拒绝赔付。

Zuboff引用了咨询公司的内部报告，里面写道：消费者对这种监控的抗拒，可以通过提供足够大的价格优惠来克服——只要折扣够大，人们愿意做出隐私上的妥协，尽管心里还有顾虑。

如果折扣不够，就把监控包装成"有趣"、“互动”、“有竞争性"的游戏——让司机参加驾驶行为竞赛，让病人追踪自己的健康数据。这种方式叫做"游戏化”（gamification）。

换句话说，当你觉得自己在玩游戏的时候，你其实在被研究。

新冠疫情期间，这套逻辑得到了一次大规模的实践机会。健康码、疫苗通行证，让政府和平台第一次有了追踪大规模人口行为和健康状态的基础设施。而且这套基础设施，在很多地方疫情结束之后并没有消失。

我自己的感受

读到这里，我想分享一个我自己的感受。

这本书里描述的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好像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智能音箱让生活更方便，可穿戴设备帮你管理健康，个性化推送帮你发现感兴趣的内容。

每一步都有道理。

但Zuboff让我意识到的是，这些单独看起来合理的步骤，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整体——一个系统性的、大规模的、对人类行为的提取和塑造。

而这个整体，从来没有人征求过你的同意。

你点击了"同意"那个按钮，但你同意的是几十页没有人会读完的条款，不是这个整体。

书里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非常准确——监控资本主义领导者们相信，我们会接受这一切，把它当成自然规律。因为Google成功了，因为这套系统有效，所以它的规则一定是对的，一定是不可避免的。

但Zuboff说：不是的。这是人做出来的，人可以选择不这样做。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去改变。

好，第二期到这里。

我们看到了监控的版图——从你手里的手机，到你家里的每一个角落，到你孩子的玩具，到你的身体数据。这套逻辑的扩张没有自然的边界，只要有新的数据可以提取，它就会继续往前走。

但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谈到——你可能会想，至少我的数据是匿名的吧？至少他们不知道这是我吧？

下一期，我们来聊这个问题。答案，可能会让你不太舒服。

这里是《跟我一起读书吧》，我是Allen。

Last modified on 2026-06-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