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一起读书吧》第一期

“你以为你在用Google,其实Google在用你”


我想从一个问题开始——

你上一次搜索信息是什么时候?今天?一小时前?

可能你已经不太用Google了。越来越多的人直接打开ChatGPT、Gemini,或者其他AI工具,直接问问题,直接对话。

但不管你用的是哪个,你知不知道,在你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除了给你返回答案,这些平台还做了另一件事?

它在研究你。

不只是你问了什么,而是你这个人——你怎么问,问完之后怎么反应,追问了什么,在哪里停下来。这些数据加在一起,拼出的不是一次对话记录,而是一幅关于你的画像。

而且说实话,你跟AI说的话,比你输入搜索框的关键词,要真实得多。关键词你还会想想怎么措辞,但跟AI对话,你说的往往是你真正在想的事。

这幅画像,被拿去做什么了?

这就是今天我们要聊的问题。


这本书是什么

Shoshana Zuboff是哈佛商学院的教授。她花了将近十年时间研究一个问题:我们所处的这个数字世界,底层的商业逻辑到底是什么?

2019年她出版了这本书——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七百多页,非常厚。中文版有出版,但坦白说,原著有些关键的论述在翻译过程中有所流失,所以今天我们聊的是原著。

这本书的核心论点,用一句话说就是:

我们的个人经历、行为、情绪,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系统性地提取出来,变成了可以买卖的商品。

这不是阴谋论。这是一套有具体历史、具体机制、具体参与者的商业逻辑。Zuboff用大量的调查和文件把这套逻辑还原出来。

我们今天先把基础建立好——三个核心概念,加上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第一个概念: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

故事要从Google的早期说起。

1998年,Larry Page和Sergey Brin在斯坦福大学创立了Google。最初的使命很简单:把全世界的信息组织起来,让任何人都能找到。

为了让搜索结果更准确,Google开始收集用户数据——你搜了什么,点了哪个结果,没点哪个。这些信息反馈回来,帮助系统不断改进。这个逻辑完全说得通,数据是为了改善产品。

但有一天,Google的工程师们发现了一件事:用户产生的数据,远远超过改善搜索所需要的量。

打个比方——你去买咖啡,店家为了改善服务,记录了你点了什么,喝完之后满不满意。这些信息是有用的。但如果同时还记录了你进门前在外面站了多久,你跟谁一起来,你进门的时候看起来心情怎么样,你走的时候往哪个方向走——这些信息跟改善咖啡没有任何关系,但它们描述了一个更完整的你。

Google发现的,就是这种"多出来的"数据。Zuboff把它叫做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

这些剩余数据本来可以丢掉。没有人会追究。但Google没有丢。

因为他们发现,这些数据可以用来预测你下一步会做什么。而这个预测,对广告商来说,价值连城。

这是整个故事的起点。一个本来可以被丢弃的"副产品",变成了一个全新商业模式的基础。


第二个概念:预测产品(Prediction Products)

当Google意识到行为剩余的价值之后,他们做了一件事——建立了一套把这些数据转化成预测的系统。

被卖给广告商的,不是你的原始数据,而是基于你的数据生成的预测——你有多大概率会点击某个广告,你有多大概率在接下来的24小时内购买某样东西,你现在的情绪状态适合接收什么类型的信息。

Zuboff把这些预测叫做预测产品(Prediction Products)

广告商买的,是你的未来行为。

Zuboff进一步把这个市场命名为行为期货市场(Behavioral Futures Markets)。这个类比非常精准——金融市场里,期货是对未来价格的投注;这里,被投注的是你未来会做什么。

交易的不是大豆,不是原油,而是你。

Google内部把这门新科学叫做"点击物理学"(the physics of clicks)。他们招募了来自人工智能、统计学、机器学习、行为科学各个领域最顶尖的人才,目标只有一个:把对人类行为的预测做到极致精准。

经济学家Hal Varian是Google的首席经济学家,他把这套系统的逻辑说得很清楚:数据只能测量相关性,不能测量因果关系。数据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不告诉你为什么发生。所以如果真的想理解因果,就必须做实验——不断地、大规模地、自动化地做实验。

而Google拥有的,正是做这种实验的完美条件:数以亿计的用户,每天产生的海量数据,以及在用户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整他们看到的内容的能力。


第三个概念:行为修正(Behavioral Modification)

预测行为是第一步。但这个体系真正的野心,比预测更大。

下一步,是主动塑造行为。

这是Zuboff在书里着墨最多,也是最让我感到不安的部分。

算法不只是猜你会做什么,而是被设计来让你做某些特定的事——让你多停留,多点击,多购买,多分享,多愤怒,多焦虑。你以为你在自由地刷手机,其实每一个推送、每一个通知、每一个"猜你喜欢",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的干预。

书里引用了一位硅谷教育公司首席数据科学家说的话,他说:“大规模的条件反射,是这门新科学的核心。智能手机、可穿戴设备、以及所有这些永远在线的网络节点,让我们有能力影响和管理大量用户的行为。”

条件反射。这个词让我停下来想了很久。

这是巴甫洛夫的实验——铃声响了,狗就流口水。经过足够多次的重复,行为被固化了,变成了反射。

只不过现在,铃声是算法,狗是我们。

而且这个过程必须在我们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Zuboff说得很直接:个人意识是行为操控的敌人。一旦你意识到自己在被影响,你就会产生抵抗。所以这套系统的设计,从一开始就把"让你不知道"作为核心要求之一。

Facebook在2014年做过一个实验——他们在用户不知情的情况下,调整了将近七十万用户看到的内容,一部分人看到更多正面的帖子,另一部分人看到更多负面的。结果发现,看到负面内容的用户,自己发的内容也变得更负面。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而且可以被人为操控。

这个实验后来被曝光,引发了很大的争议。但Zuboff指出,这种实验在各大平台上从来没有停止过,只是大多数时候我们不知道。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我想在这里讲一个很多人不知道的故事,因为它揭示了一件重要的事:这一切不是从一开始就被计划好的。

Google的创始人Page和Brin,一开始其实是反对广告的。

他们在1998年发表的学术论文里明确写道——靠广告盈利的搜索引擎,天然会产生利益冲突,因为广告商给钱,搜索结果就可能偏向广告商。这会损害搜索的质量和公正性。

这不是说说而已,他们当时是真的这么相信的。

但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大量科技公司倒闭,整个行业陷入恐慌。Google也感受到了巨大的生存压力——公司烧钱,没有清晰的盈利模式,投资人开始不安。

Brin后来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真实——他说,在互联网泡沫时期,他感觉自己像个傻瓜。人人都有互联网创业公司,人人都在亏钱,没有人知道怎么赚钱。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发现了行为剩余的价值。发现用户的点击数据可以极其精准地预测广告效果。广告收入开始暴涨。

Zuboff用法律术语里的"紧急状态"(state of exception)来描述这个时刻——在极端的生存压力下,原本坚守的原则被暂时搁置了。公司的存亡比原则更重要。

暂时搁置。但后来,再也没有回来。

Sequoia的投资人Michael Moritz后来回忆这段历史,他把这个转变形容为Google最"天才"的自我再造——从服务用户,到监视用户,180度的转向。而这个转向的关键,是发现了行为剩余这个"改变游戏规则的资产"。


为什么这种模式会蔓延

读到这里,我自己想了很久一个问题——为什么其他公司都跟进了?为什么整个行业都走上了这条路?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是坏人。是因为这套模式有效,而且有效到让人无法抗拒。

Google靠这套模式广告收入暴涨。Facebook看到了,跟进。其他公司看到Facebook成功了,也跟进。在一个竞争激烈的市场里,如果你不这么做,你就会被淘汰。

这是一种系统性的逻辑,不是个别公司的道德选择。当整个行业都被这套逻辑裹挟的时候,没有人有空间停下来问:我们应不应该这样做?

Zuboff在书里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是整本书最重要的观点之一——

监控资本主义不是数字技术的必然结果。它是人做出来的,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一个选择。技术本身是中立的,是人决定了把它用来做什么。

他们选择了不去改变它。

但既然是选择,就意味着可以有不同的选择。


好,第一期我们先到这里。

今天我们建立了三个核心概念:行为剩余、预测产品、行为修正。我们也看到了这套逻辑的诞生——不是邪恶的计划,是生存压力下的一个转向,然后再也没有回头。

下一期,我们往更深的地方走。这套逻辑从搜索引擎开始,后来扩展到哪里去了?你的手机、你的家、你孩子的玩具、你身上的可穿戴设备——监控的边界在哪里?答案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令人不安。

这里是《跟我一起读书吧》,我是Allen。


Last modified on 2026-06-02